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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中人的不老阁(blog)

平常心回忆无常事

 
 
 

日志

 
 

1968-11-19,离家那天的一碗蛋炒饭 [原创]  

2015-11-19 18:28:0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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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于1995-04-29;2010-01-20根据祖父日记增补了一些时间上的细节;2013-11-05~22作了补充与订正;2015-11-18~19再修订。】

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普遍提高,较之于“文革”那个“票证经济”的极端年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了,在日常饮食中,蛋炒饭已经算不上什么美味佳肴。但我至今仍对蛋炒饭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相隔一段时日,总要重新品味一番。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有一碗蛋炒饭格外地香、格外地诱人,也格外地揪人心肺,令我终身不忘。

1968-11-16晚上,我在百般无奈之中作出了去江西插队的决定,经过一日两夜的紧张准备,18日将行李送到学校集中。原先我总以为,我这个“黑七类子女”能象其他“政审合格”的同学成为上海首批跨省插队的“红卫兵”一样,也会由学校敲锣打鼓地给家里来“贺喜”,使我家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上终年不断的惨白色“认罪书”能有机会换上代表革命的大红光荣喜报,从而给在里弄里被整得抬不起头来的全家人带来一丝喘息之机……。谁知,这一美好企盼全然落了空,直到离家那天清晨,仍然没听到一声锣鼓,没见到一缕红色,“有罪之人”——被宣布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我的爸爸、因言获罪而“有历史问题”的我的爷爷——对此都深感失望,我更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同样是“插队落户干革命”,为什么我没有资格享受同等“政治待遇”?可是,“黑锅”在身,还是老老实实为好,所以也就忍了、认了,没有去追究个中的原因。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踏上“革命征途”、平生第一次离家“远游”,我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之中,一宿就过去了,这是离沪前在家里的最后一觉。

 

11月19日是赴赣的出发日。据我爷爷的日记,这天天晴,气候闷热。

年过花甲的爷爷比平日起得更早。当时他被勒令必须每天天不亮就打扫里弄的清洁卫生。据爷爷的日记记载,这天二时半去扫里弄,三时四十分完工,四点钟就烧了早饭。全家也就起身了,为我送行。爷爷特意为我炒了一大碗蛋炒饭,雪白的大米饭,黄澄澄的炒鸡蛋,油光光,香喷喷,极其诱人。在那个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里,上海人爱吃的大米成了稀罕之物,按人头配给,每人每月三至五斤,其余的能吃籼米就不错了,有时还硬性搭配面粉、山芋等等(据说,为了解决国内粮食紧张状况和“备战、备荒”,国家出口一斤大米可以换回几斤面粉);鸡蛋等副食品同样是严格地定量供应的,一个七口之家每个月只能购买两到三次鸡蛋,每次仅250~500克;炒菜的油也极为宝贵,每人每月仅250克……,所以,能吃一餐蛋炒大米饭是一种相当奢侈的享受了。

可是,在与家人离别的时刻,我无论如何吃不下这蛋炒饭。为了我突如其来的投身于上山下乡的“革命行动”,家里倾尽全部财力准备我的行装,因为已经说明是去插队落户,是到农村“干一辈子革命”,所以不能象去市郊农村参加“三夏”或“三秋”劳动那么简单地打个背包就行的,光衣服就得一年四季的全部备齐,还得有替换衣服,甚至考虑必要的“后备”——谁知道这一去何时再回家?一个男孩子孤身在外地,又不会女红活计,衣服的更新怎么办?此外,在那穷乡僻壤之地“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体力之消耗是可想而知的,为此,又从全家配给的食糖中硬是挤出几斤让我带上。还有肥皂、洗衣粉之类日常生活用品都得备上一些。再有蚊帐、雨具等等,都要一一添置……。这一切对我家是不堪承担的重负。因为自从1966年夏天“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起,我的爸爸就被扣发了工资,扣发的幅度是让我们全家维持在最低生活线上,籍此来“改造世界观”。所以,全家的生活费用一直是极其拮据的,突然之间要为我花费那么多钱,只能举债应付,向亲友借一点,向妈妈所在部门的互助基金借一些,但这终究是“寅吃卯粮”,也就是说,我走之后家里还要勒紧裤腰还债!家境如此窘迫,家人如此痛苦,我的食欲早已荡然无存,爷爷爸爸妈妈再三再四地催促我吃早饭,我都没动一口,一口都没有吃,我反复说:“时间太早了,我不饿,所以不想吃任何东西。”他们见我实在不肯吃,也就依了我,可是也没有人去碰那碗蛋炒饭,它默默地、静静地呆在方桌上,仿佛被人遗忘、冷落了,也许,它和我一样,内心充满了孤独、感伤?

 

据爷爷日记,那天,我是五点一刻离家的。我记忆中,天刚刚蒙蒙亮,我一步三回头,还最后望了一眼大门,上面依旧没有大红喜报,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妈妈送我到校集合。然后,在老师同学和家长的陪伴下,我们这些插队落户“红卫兵”坐上大客车,在全市数十万人的夹道欢呼中来到北站。一路上,锣鼓喧天,红旗招展,还设立了许多高音喇叭支持的宣传鼓动站,革命乐曲响彻云霄,革命口号震耳欲聋,整个上海城失去了清晨的宁静,气氛之热烈,场面之壮阔,仿佛是欢送铁军出征、欢迎英雄凯旋,这种排场即使在当年也可算得上高级别了,记得1966年来自“反修前哨”的阿尔巴尼亚总理谢胡由周总理陪同莅临上海时,欢迎场面也不过如此。

爷爷在这天的日记里写道:送我离家后,就去买了一角钱大青菜,把小孙女从被窝里拉起来,急忙替她穿衣服、揩面、刷牙、梳头。早饭后两人乘18路电车到北站,沿途由西藏路淮海路起,夹道欢送的人们,直至北站,锣鼓喧天,热闹空前,隆重至极。

 

离开车还有两三个小时,为的是安排正式的有“市革命委员会”领导出场的欢送仪式,可是,狭长的火车站站台上,根本无法举行象样的集会,那边轰轰隆隆地在举行什么大会,我们这里老师同学家长聚集在一起开小会。班主任薛老师了解我们这些才十六七岁的“小青年”的心理状态,有意安排了拍照留影等活动,把大家的注意力从依依惜别中分散开去。为了把自己学校的“小场面”搞得大些、热闹些,老师还在事先“纵容”同学“伪造”了一批有“区革会”盖章的粉红色“欢送证”,一批同学得以混进北站,就使原本不大的火车站站台更加拥挤不堪。

老师灵机一动,从火车厢底下钻到列车的另一侧。虽然那是路基,但场地空旷,几乎无人,相当清静。不记得是谁带来的照相机,大家拍照留念。其中有一张是“摆拍”的车厢门前告别老师同学的镜头——

1968-11-19,离家那天的一碗蛋炒饭 [原创] - 网中人 - 网中人的不老阁(blog)

 【照片最下方,是同行的校友李;上面一排,左为送行的同班女生沈,右为同行的校友金;向上一排,左为同行的班友徐,右为同行的班友费;再上一排,左为班主任薛老师,右为同行的班友刘(已于1999年去世);最上一排,左为我,中为送行的六六届高中同学程,右为送行的六八届高中同学翁。】

由于没有一尺多高的站台,又由于在车厢门口的踏步上实在挤不了多少人,为了让插友金进入镜头,就由在金身后的同届同学杨用力抱得高高的。偏偏那位“摄影师”还要逐一调整站位角度、面部表情等等,让那位“幕后英雄”杨同学累坏了,忍不住大叫“快点啊!吃不消啦,抱不动喽!”引得众人大笑,留下了那张效果不错的照片。

 

由于有一列火车的相隔,阻断了近在咫尺的其他人哭哭啼啼,我们这里一直是笑语欢声……。爷爷带着小孙女进站后,到火车上找我,由尾至首,从头到尾,跑了两次,都没有见到,后来巧遇我的同学,才知道我们是在路轨对面,和薛老师及其他同学拍照留念。爷爷只是“隔台相望”,他在日记里说,“今天亲眼看到薛老师的活跃,与学生的活动,真令人佩服,他使同学在等候时间减少与家人离别难过”。

确实如此,我在这种氛围之中,也暂时减轻了苦楚和辛酸。我们从车厢底下重新回到站台这一侧没多久,就是开车前五分钟,大喇叭里叫喊着:到江西去的红卫兵上车。我向车厢走去,强颜欢笑,和路边的家人说上几句,互道珍重。爷爷在日记里这样记述:“嘱他冷热当心,路上平安”。

我们离开了欢送的人群,来到列车上,挤在车窗口,与站台上的老师、同学、亲人挥手告别,许多人到此时再也忍不住而放声痛哭起来,我们的老师仍然激励着我们:“坚强些,好样的!”年轻力壮的同学老师挤在最靠近列车的地方,我的视线越过他们的头顶,向他们身后扫描,寻找着我的亲人。啊,他们在我视线右前方的一根柱子边,和拥挤的人群保持着一些距离,为的是防止患有高血压和心脏病的爷爷遭到人群推撞;他老泪纵横,神情漠然,怀里抱着才五岁的小孙女。这是我的小妹妹,此刻,她还不懂事,好奇地看着她还无法理解的场面;爷爷身边是我的弟弟妹妹,再过去是我的妈妈,侧身护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满含泪水的双眼,紧紧盯着我所在的窗口;爸爸呢?爸爸没有来!他被“革命造反派”勒令不得参加“欢送红卫兵上山下乡”的活动,他被剥夺了为自己的儿子送行的权利,还得象往常一样准时去单位报到、打扫卫生!我想起在离家时和爸爸道别的情景: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是一再叮咛我,凡事要多动脑筋思考,好好参加劳动,同时要注意身体……。

 

十点,南下的列车终于启动了,亲人们无法挤到前列来和我握手,只能站在远处挥动手臂和我告别,我向着他们使劲地挥手,在心里默默地呼喊着:再见,爷爷!再见,妈妈!再见,弟弟妹妹!还有,我向着爸爸所在单位的方向默默呼喊:再见,我的爸爸!我不敢想象我走之后他们的命运如何,还会遇到些怎样的厄运……。顿时,我感到极度的悲哀:我以插队落户为自己寻找了一条摆脱“精神地狱”折磨的路径,可是,他们呢,他们今后受苦受难,我却撒手不管、不闻不问,这不是太残酷太无情了吗?!我对不起他们!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失声痛哭起来,眼泪如决了堤的洪水,把我许久以来、特别是三天前突如其来地决定“出家”以来压抑在心头的苦闷通通发泄出来……。

我看到爷爷留下的日记里这样写道,“火车汽笛又鸣,是开车了,乃与孙遥远挥手送别,那时孙也眼泪流出,难过分别。车开出看不见了,只得回来。{次孙}与我们走散了,后来回家说与其他同学乘5路电车。薛老师等人回来时在车上热泪直泼,有说不出难过也。”我在1968-12-3日记里写到,插友费的父亲在来信中说“薛老师19号那天在火车站上待火车开过后,呆若木鸡。”

把上面这些片言只语联系起来,眼前就浮现出一段催人泪下的真实镜头——

当年,老师煞费苦心,想方设法组织了两三个小时的活动,为的是让我们走得开心一些,不要流泪。

可是,当火车开动以后,他在站台上看见了我们在火车上痛哭!

于是,他发现,他的努力失败了,他最终还是没有能够瓦解我们的眼泪!

于是,他呆若木鸡,他的心里同样是痛苦不堪!

于是,他同样热泪直泼,他身边的一些同学也忍不住了……。

这样的真实经过,远远胜过某些文艺作品的胡编乱造。写到这里,我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模糊了。

 

那一天,火车开车后,车厢里哭声一片,此伏彼起。不知过了多久,我稍稍平静下来,感到肚子饿了,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想起了那碗一口未动的蛋炒饭,又想到了离家时的凄惨情景,不免又伤心起来,……。从此以后,我经历了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一段艰苦历程。在那食不果腹的岁月里,我无数次地想起那碗蛋炒饭,想到它就仿佛在眼前浮现出那雪白的大米饭、黄澄澄的炒鸡蛋,油光光的,香喷喷的,仿佛还感到了它那飘浮在空气中的诱人香味扑鼻而来,直叫人垂涎三尺……。如今吃蛋炒饭早已不再是一种享受,但我总觉得自己炒出来的蛋炒饭比不上那碗令我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蛋炒饭,因为缺少了一份特有的情与爱,缺少了一种特定的时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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