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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当年插秧用的“架子” [原创]  

2014-02-15 20:08:20|  分类: 插队在云庄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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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理1974年的日记时,我注意到有这样的记载——

1974. 4.13 到队里看打禾架。

1974. 4.14 上午到打禾架处帮帮忙。

此处的“打”是当地方言中“制作”的意思。而“禾架”(也称“架子”“禾架子”)则是一个值得专门讲述的关键词。它诞生于七十年代第一春,消失于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漫长的稻作史上,它肯定是个转瞬即逝的匆匆过客,如今已经鲜为人知。

 

我在自己的知青日记中,最早提及“架子”是在1970年——

1970. 4.25  收工后到大仓库“争”得架子一只。从这几天情况看来,不少人对架子表示反对,一组反对得最厉害,该组上海青年也是先锋。一些大队干部也反对用架子。

1970. 4.27 下午栽禾时先是用架子,后来架子少、人多,社员渐渐不用它。

1970. 4.30 昨晚十点,我们正兴奋地吹着牛皮,忽然徐来通知说,贾主任、刘主任召集干部开会,必须抓紧时间,抢季节,奋战七天,完成春插。明天起打早工,三点钟吹起床哨,并且必须用架子,否则作破坏生产论处。这一消息出来,如同平静湖水中顿时起了轩然大波……。议论到10:30以后方才入睡。

尔后在1971年日记中也有提及——

1971. 5. 1 在4月26日黑板报上表扬了一批五七战士,有陆(坚持用架子,日栽1.19亩);……

 

无论是“架子”还是“禾架”或是“禾架子”,说的都是同一种东西。我曾经在整理自己的日记选时尝试对它进行这样的文字描述——

1970年江西全省推行矮杆化,矮杆品种的特性决定了必须实行密植。但是,千百年来一以贯之的稻作习惯是高杆、稀植,插秧的行距株距相当宽松,七、八寸是习以为常的,九寸到一尺的也不稀罕,更有达到一尺及以上的!插秧时通常是一人一行插四株,插秧的快手还可以边插边后退而无需停滞。这样的稀植可以保证没有一块田是空白的,广种薄收也符合田多人少的实际。

改行矮杆、密植的直接结果是大幅度增加工作量。一亩田是60万平方寸。在高杆、稀植时,如果插秧的行距株距是1×1尺,那么一亩田就是6千株;如果是8×8寸,则是9千多株。改为矮杆、密植之后,行距株距曾经加密到5×6寸,一亩田就是2万株!等于是先前工作量的两倍多甚至三倍以上!后来放宽到5×7寸,一亩田是1.7万株。即使如此,也是先前工作量的两倍左右!换言之,工作量是成倍增加。

由于当地是田多人少,每个劳动力摊到十亩之多,所以插秧工作量的成倍增加实在是非同小可、令人咋舌的大变化。插秧又是季节性很强的农活,在没有任何机械化的情况下,要全靠人力来实现工作量的成倍增加,就势所必然地遭到强烈的抵制。最简单而常见的方法是在干部看得到的地方密植,反之就稀植。一旦被察觉,就厚着脸皮说,多少年的习惯啦,不容易改喔。

于是,就有“新生事物”破土而出、应运而生,它就是“架子”或称“禾架”“禾架子”(当地方言中的发音是wo ga dei)。不知道当年有关文件上的正式“学名”是什么。在杉木竹子资源丰茂的地方,制作这种“架子”也不困难。四根三尺半长、约一寸宽、约半寸厚的杉木条,由两对正十字架把它们构成一个截面为正方形的长方体架子,然后在四根木条上按密植要求的株距5寸的距离钉上6根竹钉,就成为规范插秧的“尺规”。下田插秧时每人带一个“架子”,把这个立方体横卧在田里,于是有两条边搁在泥面上,插秧手就按照靠近自己身体的那条边上的竹钉指示的位置插秧,插完一行6株后,翻动“架子”,使“架子”跃过刚才插下去的那行秧苗,而翻过来以后新搁置在泥面上的那条边上的竹钉则为插秧手指示了新的一行插秧的位置。

如此不断翻动、指示插秧,每翻动一次的距离就是“架子”截面的对角线距离,也就是密植要求的行距。它是由“架子”两端附近的正十字架的长度决定的,该长度可由三角形勾股定理很方便地算出来。至于四根边,长度为三尺半,来由是:6根竹钉给出了7个株距,而株距规定为5寸,所以全长就是5×7=35寸。这样的长度也颇为符合“人体工程学”,与弯腰插秧时身体左右摆动可容忍的范围基本吻合。

 

为了这样的描述,我花费了不少心思,更试图绘制一幅示意图,无奈自己右半身瘫痪,难以完成,就转念在网上寻找有关的照片。经过三年的苦苦寻觅,终于有了收获。前不久,在新浪博客上邂逅一位当年同在江西新干县插队的“云间山樵”,他的博文中就有一张十分稀罕的照片——

说说当年插秧用的“禾架子”  [原创] - 网中人 - 网中人的不老阁(blog)

(摘自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8b90c01000asr.html

 

如果不认真察看,或者没有亲身经历,是很难发现照片中特有的“奥秘”的,以为不过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插秧照片而已。细心观察就可以看出,照片里每个插秧手跟前都有几根水平线条。不明就里的人根本无法猜测到那是神马东东。

该照片中最具有价值的部分是它的左侧中部,如下图所示。黄色圆圈和椭圆里所示则是“精华”所在。

横亘在插秧手身前的水平线,就是“架子”三尺半长的边,照片中椭圆里所示似乎正好是插秧手在翻动“架子”,只有一条边在泥面上,成为“架子”的“滚动轴”。圆圈部分则隐隐显示了“架子”一端的端头附近的正十字架。

说说当年插秧用的“禾架子”  [原创] - 网中人 - 网中人的不老阁(blog) 

 

上述照片的收藏者在博文中作了如是介绍——江西地多人少,农民插秧比较稀疏,行距和株距往往都在一尺以上,老毛提出农业“八字宪法”: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强调必须密植。县里规定水稻插秧的株距和行距为5寸×7寸。但农民不习惯,依然稀植,后来县里强制要求每个生产队的每个农民必须有一个木制的“禾架子”,上面钉的竹签是5寸距离,禾架子的木框间距是7寸,插秧时带下田,一面插秧一面翻禾架子。整个70年代,江西农村的大部分地区都这样。公社蹲点干部就专门在插秧时在田埂上做监工。

 

此介绍中有一处不准确。采用“架子”强制密植并不是直接源于“农业八字宪法”。因为“农业八字宪法”在1958年就已经名噪一时,而我们1969年参加插队落户后的第一次春插大忙时,并没有密植概念,更没有用“架子”来强制密植。我在本文开头引用的知青日记表明,那样的强制密植是1970年开始的。

当年我插队所在的江西新干县云庄村,是颇有名气的“老三百”,意思是多少年来水稻亩产一直在三百斤上下徘徊。全县乃至全省也好不了多少,五十年代中期提出的“1956~1967农业发展纲要”中的指标直到1969年还停留在“纸上谈兵”。而此时正是极左最为猖獗的年代,执掌江西大权的是程世清将军。如今在《军管年代——程世清在江西》(见搜狐博圈“中国记忆”http://q.sohu.com/forum/20/topic/5398602  或凯迪社区 > 文化散论 http://club.kdnet.net/dispbbs.asp?id=9217025&boardid=2  )一文中,可以读到这样的描述——

程世清在全省农村强制推行“早、小、密、矮”四字规章,提出早稻播种越早越好,苗越小越好,插秧每亩要3万株以上,并一律要种矮杆品种。千百年来“鸡鸣早看天”,现在全省农民都看程政委的脸下地,他说:“种矮杆路线对,减了产不批评;种高杆路线错,增了产也不表扬。

我在1970-4-30日记里记下的公社主任声称“必须用架子,否则作破坏生产论处”,肯定不是公社主任的“原创”,而是从省革会一把手那里层层传达下来的。

当年推行矮杆化,目的是克服高杆品种的缺点弱点,以求得水稻产量的突破,但是矮杆品种在分蘖生成有效的植株方面是偌大的软肋,只能以密植来弥补。如果真要达到每亩3万株,也就是4×5寸的行距株距。如此密植,在人少田多、没有机械化的情况下,只能是死拼体力。然而,无视客观实际的“长官意志”还是强制密植,这就催生了稻作史上的短命儿——禾架子。

那样的“密植尺规”并不复杂,造价低廉,份量也轻,可是对栽种了千百年水稻的稻农来说却是破天荒第一遭!难道我们都不会插秧了?!然而,更加悲催的是,4×5寸即每亩3万株的密植要求最终还是打了折扣,长官意志与民众埋怨之间博弈的结果是5×7寸即每亩1.7万株,再加上实施过程中的七折八扣,通过矮杆化实现水稻大增产的理想化为泡影。由于一直存在行政命令的“高压线”,直到1979年知青离开农村的时候还在使用“架子”,然而由它“确保”的密植以及由此带来的生产成本(种谷、劳力等)的成倍提高始终是一道跨不过的坎。据了解,最终解决水稻产量的还是杂交水稻和农村体制的大变革。

知青在这样的亲身经历中,获得了别具一格的“再教育”——在三十年中再三再四鼓动农业生产“新跃进”,立足于“四脚落地、屁股朝天”(村民对插秧劳作的戏谑语)“从鸡叫做到鬼叫”(村民对天不亮就出工、天漆黑才收工的揶揄)式的原始状态和行政命令,就只能是事倍功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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